
文章来源: 新浪原创 情感天地 浮游生物
第三章
1.
秦韵兰那双清澈的眼睛里始终有着一丝丝惆怅和忧伤。山上的茶树正绿着,油菜已到了收割的季节,这些天她跟随着村里的人们出工干活时,总觉得身体有些不舒服怕冷,感到疲乏、嗜睡、头晕、食欲不振,早起恶心、甚至呕吐,秦韵兰母性的本能提醒着自己怀孕了。
在这非常时期秦韵兰怀上了方耀庭的孩子,秦韵兰开始害怕起来,这如何是好呢?秦韵兰的眼睛里又多出些恐慌,而这一切都被江富国看在眼里,他回到家准备找些吃的给秦韵兰带过去,奶奶正哄着他三哥的小孩在堂屋里玩,看见就问道:“找什么呢?鸡窝里还有刚剩的几个蛋。”江富国没太在意的回答说:“有位女同志最近什么都不想吃,还经常无缘无故的呕吐,这些鸡蛋我拿走了啊,让她换换味口。”
“呕吐?她想吃酸的吗?是不是怀上孩子了啊?”三哥家的孩子哭闹起来拉着奶奶的手向外走,奶奶边说着边带着小孩出去了。
“怀上孩子了。”江富国听到这几个字时心里猛然颤抖了一下,全身的血液直冲脑门,额头上竟然出了冷汗,秦韵兰肚子里的孩子是方耀庭的,那我?那我以后该怎么办啊?江富国傻傻的呆在那里一动也不动。我是喜欢秦韵兰的,可她却怀上了别人的的孩子,江富国心里在激烈的斗争着,我还会喜欢她吗?方耀庭会走的,他会带着她和他们的孩子一起离开这里的,想到这些江富国鼻子一发酸热泪在眼睛里打转起来。方耀庭你走还是不走啊?
回城的信方耀庭看了一遍就藏了起来再也没拿出来过,他不想回去他不想离开他心爱的秦韵兰,他仍旧在秦韵兰面前表现出若无其事的样子,信中家里人都说了关于他上次提到秦韵兰的事牵涉得太多他们也无能为力,希望他尽快做出决定速归。家里寄过来的信也越来越频繁了,最近一封信里还提到祖母因过分想念他而卧病在床,方耀庭不知道怎样去做,方家几代单传,他肩负着整个家族的重任,不回家就是不孝,可不能带着秦韵兰一起走又是对爱情的不忠,他做了孝子就会背叛爱情,他也开始愤恨起来,这场革命怎么不来得更彻底一些,彻底的改造他那庞大家族的思想呢?方耀庭不敢面对秦韵兰,他想时时刻刻都见到她,又担心她知道他要离开她而伤心。他希望她过得好,他已经尽力了可现实是他们不能一起回家,难道她已经感觉到了吗?这些天她好象总在躲着他。
秦韵兰日渐消瘦,思想包袱愈来愈重每天都是在不安和矛盾中渡过的,出于女人的敏感她已经觉察到了方耀庭的苦衷,村里的书记隔三岔五的拿着信去他那儿,他终究是要走的,他有他的人生目标和追求,她不能成为他的牵绊,她爱他,她深信他也是爱她的,她知道他不忍心离开她,可她把他留在身边他会过得幸福吗?她会快乐吗?秦韵兰故意去接近江富国,冷落方耀庭,她想让他尽快离开,她想让他知道他不在她身边,她会照顾好自己的生活,他要回到属于他的生活中去,爱他就让他安心的走吧。
江富国有些不太明白,秦韵兰这些日子对自己太过于热情了,使他感到有些不太适应,秦韵兰主动的和他说话,和他结伴而行和他一起出工干活,还为他擦汗倒水给他喝,她明明怀的是方耀庭的孩子现在却总和自己在一起甚至都不告诉方耀庭,江富国体会不出秦韵兰和方耀庭他们因为爱情彼此都在做出着牺牲,他想着只要秦韵兰在他身边他觉得开心做什么事也特有劲。
“你去歇会儿,我来!”江富国抢过秦韵兰手里的锄头乐哈哈的说。
秦韵兰经过方耀庭身边时,深情的望了他一眼,那眼神仿佛在告诉方耀庭,你走吧,我会过得很好的。
方耀庭一触及秦韵兰的目光又赶快收了回来,低着头干着活。那目光在他的脑海里时时浮现,她已经知道我要走了吗?她分明是在要我走,方耀庭心里乱七八糟的手里的锄头也不听使唤了。我们好长时间都没说话了。方耀庭想着要和秦韵兰说些什么,可又不知道如何开口,说出来不是伤她的心吗?可是刚才的眼神她在告诉我她已经全明白了。方耀庭放下锄头,跟随着秦韵兰走向地边。
“你回家吧,不要为我担心,你还有更重要的事要去做,你的理想你的未来在远方。”秦韵兰觉察到方耀庭跟在她身后,她不等方耀庭开口,头也不回的说道。
“我、我、……”方耀庭想说些宽慰的话又觉得太多余,他突然感到前面这位柔弱的江南女子是如此的伟大,他家族的自私,他想改变这一切又是那样的无助,倾刻间方耀庭做出决定他不回家了。“我会一直陪在你身边的,留在这里好好照顾你。”方耀庭用充满柔情的目光看着秦韵兰的背影轻轻的说着。
秦韵兰稍微停了一下,还是头也不回,也不再说话,她的眼睛里饱含着幸福的泪花,她不想让他让看到,他必须离开。她一转弯走到了村里大壮家媳妇身边,把方耀庭留在了身后。
天边乌云密布阴沉沉的,打谷场上异常的躁热,树叶似乎将要燃烧起来,四周寂静的都能听到彼此呼吸的声音,热浪包裹着两具赤着膀子的身体。
自从上次田间对话后,秦韵兰变得沉默了,常常把自己关在房间不出来,不再理会江富国,也不多看方耀庭一眼,腹部越来越明显了。秦韵兰背对着窗户坐在竹椅上,用心的感受着方耀庭的气息。窗户外方耀庭的呐喊声撕裂了天际。
“啊、啊、……”方耀庭向着远处乌云密布阴沉沉的天空大喊起来。
突然江富国一拳向方耀庭打了过来,两个血性方刚的男子汉在打谷场上撕打着呼喊着。狂风窄起,电闪雷鸣瓢泼大雨由天际倾泄而下,从地上爬起来的方耀庭挥拳迎向江富国,身上全是泥浆,江富国直接用身体迎上他重重的一击,摔倒在地,他们爬起来打倒了又再爬起来,用自己的方式渲泻着各自的情感。
“我走后,你要好好照顾她,我相信你会做到的。”方耀庭红肿着脸说道,说话间又一拳打了一过去。
“我会的,我会照料好她和她的孩子的。”江富国鼻子里流出的血即刻被雨水冲洗掉了,又回击了一拳。
方耀庭倒在了雨水里,没有再爬起来,把脸埋在泥浆里大哭起来。
江富国傻了,忽然想到自己是不是说错了什么话了,难道方耀庭还不知道秦韵兰有了他的孩子吗,他抬起头仰望着天空任雨水淋刷,他怒吼起来。
方耀庭站了起来,透过雨帘向窗户里看了一眼,秦韵兰依然背对着窗户一动不动的坐在竹椅上。方耀庭撕吼着向村里的碎石小路狂奔而去,消失在暴雨中。那撕吼声已经被落下来的雨滴声完全掩盖了,秦韵兰两行热泪连成了珠。
“他走了吧。”她还是头也不回的对站在门口的江富国说,“谢谢!”
门外的雨还在不停的下着,所有的一切都被雨水浸湿,所有的一切都被雨水冲刷干净,只剩下两颗湿透了的心。
2.
方耀庭走了,天气晴好的时候,村支书带来一封信是给江富国的,是方耀庭留下的。江富国接过信送到了秦韵兰手里。
“你看吧,是写给你的。”秦韵兰看也没看一眼轻声的说。
“好好照顾她,回去后我会想尽办法接她过来的。”信很短主要内容就这么几个字,接下来江富国又念出了方耀庭留下的家庭地址联系方式。
江富国念着信的时候,心里不知道是什么滋味,秦韵兰在以后的日子里会属于她吗?有一天方耀庭真的会接她回去吗?江富国想着,他会照顾好秦韵兰的,为自己。
那一年改革开放,给这片土地带了新的生机,也孕育出新的生命。
秦韵兰的肚子已经很明显的凸现出来了,先前也有人说三道四的,以后见秦韵兰没离开这里,又觉得这女孩了挺可怜的,开始责怪起方耀庭。秦韵兰也想过不要这孩子,但这是方耀庭和她的骨肉爱情的结晶,她想着以后看到孩子就象方耀庭陪在她身边一样,孩子将来会怎样,生活会怎样,她真的会一辈子留在这里吗?她不曾想过。方耀庭,我们还会相聚吗?她在心里默问着自己。
江富国用心的照料着秦韵兰,这位粗犷的男人也有心细的时候,她帮秦韵兰做饭,陪在她身边给她讲生产劳动中发生的趣事,时不时回到家里拿些鸡蛋过来,又去河里捕鱼熬汤给她喝,只要秦韵兰需要他什么都原意去做。
秦韵兰很感动对于江富国为她所做的一切,感动只是感动却并不能代替爱情。他陪伴着她渡过她人生最低迷的时期,帮助她找寻到了新生活的气息。但是江富国并不明白秦韵兰所说的感动并不代表爱情,他对她有感情,她也会对我产生爱情的,他总是这样想着,他的父辈们或许都没有过爱情还不是这么过了一辈子吗?
“江富国,你该找个媳妇了吧。村里和你一样年纪的连儿子都有了哦。”秦韵兰挺着个大肚子笑着对江富国说道。
正端着一碗煨好的鱼汤给秦韵兰的喝江富国笑了笑说:“不急,等你把孩子生下来再说,现在我怎么能放心呢?我要把你和你的孩子好好的交给方耀庭。”
秦韵兰听了这些,眼睛又变得复杂起来,流露出一丝丝惆怅掺杂着忧伤。
江富国害怕方耀庭接秦韵兰走,他这样说只是想让秦韵兰安心,也让自己的心踏实下来。
“给,端好,不烫了可以喝了。”江富国把鱼汤送到秦韵兰手里察觉到了她眼神的变化。“别多想了,方耀庭也只刚走半年多,或许他安置好了就会来接你的。”江富国安慰道。
刚过完年孩子就出生了是个女孩,是江富国的奶奶和村里大壮家的媳妇、王妈来接生的。大壮家媳妇说,孩子的眼睛象秦韵兰,孩子的右耳垂下有一小块红色的胎痣,大壮家媳妇还说孩子出生时不哭,是她在屁股打上一巴掌才大哭起来,后来就很听话不哭也不闹了,将来准是享福的命。
江富国更忙了,到真象是孩子的父亲。帮着秦韵兰洗尿布,把家里正下蛋的那只母家杀了炖汤给秦韵兰喝,一放工就过来抱着她不离手。
村里的婆婆媳妇们也时常过来看看秦韵兰,看看生下来就没有父亲的孩子。
“韵兰,你就跟着富国过算了,你看富国忙里忙外的,跟孩子亲爹似的。”大壮家媳妇抱着孩子,开着玩笑说道。
江富国听了心里乐滋滋的。
“那怎么好呢,不委屈了富国哥了。”“富国哥”江富国心里振了一下,她心里还是只有方耀庭啊,方耀庭走了快一年了没有过任何消息,方耀庭如果你要来你就快点来接走她还有你们的女儿吧。江富国怪不好意思的笑着说:“应该的,应该做的。”
有了孩子后秦韵兰看到了希望,新生命诞生了,偶尔从村子里的广播里她也听到了外面的世界正发生着翻天覆地的变化,她的心情也就舒畅多了,方耀庭你在做什么呢?我们的女儿出生了,她在等着爸爸来接她回家呢。
江富国按方耀庭留下的地址给他写了封信,很详细的诉说了秦韵兰近来的情况,孩子已经出生了,是个女孩很乖很听话,秦韵兰身体很好,盼他速来接她们回家。
“韵兰,我给方耀庭写了封信,让他尽快来接你们回去。”江富国将信寄了出去后对秦韵兰说。
“什么啊,你为什么不和我商量一下就这么去做了呢?”秦韵兰有些愠怒的说道。
“我这不是希望你们早日团聚吗?”江富国显得很真诚的说着,“看,她睡醒了。”
秦韵兰忙着哄孩子也没再去搭理江富国。
好长时间都没有回信,江富国比秦韵兰还着急,他急切的想知道方耀庭目前的状况,想知道方耀庭道底会不会来接她们走。孩子都断奶了,秦韵兰正寻思着给孩子了个什么名字呢?秦韵兰就这样打发着时间,孩子俨然成为了方耀庭的化身。
3.
那天晴空万里,江富国和大壮家媳妇她们一起正在山坡上采茶,不远处见两位妇女一前一后的向这边走了过来,走在前面的看上去很年轻莫约二十四五左右,穿着比较考究,但又不是很夺目,素净的脸上有着浅浅的笑,看上去很温和,后面是位上了年纪的老妇人,一身布衣很整洁,她静静的跟在年轻女人的身后。
当她们看到江富国和大壮家媳妇时,年长的女人向他们走了过来,面带微笑,轻声的问道:“烦劳了,请问江富国是这村里的吧,他住在哪一家?”
江富国听到是找自己的,已经猜想出八九成了,他朝她们后面看了看,怎么没见到方耀庭呢?
“你们找她有什么事吗?”大壮家媳妇见一旁的江富国没有出声,回答着说。
“哦,有点事想找他当面谈谈,你方便一下带我们去找他家吗?”老妇人保持着笑容很有礼貌的说着。
大壮家媳妇看了看江富国一眼,江富国走了过去,“我就是,有什么事去家里谈吧。”
当他经过那位年轻的女人身旁时,那位年轻的女人微笑着向他点了点头示意一番,然后跟在江富国后面走向农场。
进了屋见到秦韵兰后,相互做了介绍讲明来意,江富国知道了这位年轻的女人是方耀庭的妻子,年长的妇女是家里请的奶妈。奶妈从秦韵兰手里接过孩子,方耀庭的妻子李雪梅握着秦韵兰的手说:“我们能单独谈谈吗?”,江富国很想听听她们会说些什么,却被奶妈叫到了门外。李雪梅在秦韵兰对面坐了下来。
“你的事耀庭都和我说过了。我能理解,这也是我今天能来接走孩子的原因。”李雪梅平静的对有些惶恐的秦韵兰说。
秦韵兰很想知道,方耀庭现在过得怎样,她又觉得没有必要开口再问了,方耀庭没有亲自来就说明了这些。
见秦韵兰不说话,李雪梅用温和的语气,继续诉说着:“我能体会得到你的感受,孩子接回去了我会向对待自己的亲生女儿一样照看好的,会提供给她好的生活环境的。”
这些并不是秦韵兰所担心的,她只是想着方耀庭为什么没能来。
李雪梅停顿了一下,喝了口凉茶,断断续续的向秦韵兰说了些方耀庭回城后的事情。说方耀庭到家后曾竭力的要求父母想尽办法让你回城,他父母也做过努力,结果无济于事,方耀庭悲痛过,也想过再回到你的身边,但都遭到父母的强烈反对,他绝过食和父母吵闹过,他母亲说如果他走了,她也会走的离开人世。我和他的婚事也是出于家庭包办父命难违。方耀庭是个好男人,他向我说了有关你的一切事情,我们都是女人,也都接受过教育,我虽然在他身边,可他心里却只有你,他甚至都不想和我有个孩子,因为他说他的孩子在你身边,我从心底羡慕你。
秦韵兰看见这位温和的女人拭了拭眼角的热泪,她内心激动不已,她感到自己无比的幸福,这一年多的相思之痛又算得了什么,她觉得有些对不起面前这位有着一颗包容心的和自己情感遭遇一样的女人。
李雪梅娓娓道来,方耀庭一直惦记着你和你的孩子,直到有一天他收到你们的来信,知道自己有了个女儿后高兴万分,就想着即刻把你们接过来,那时他们家族的事业正处在纷争中,因为老一辈担心方家无后没有子孙继承就有了分裂,而家族产业也需要人来接管打理,方耀庭是长子嫡孙,一切重担全压在了方耀庭一个人身上。后来他父母迫于无奈只得答应孩子可以接回来,但大人不行都接过来了那还成何提统,而且等我怀上方耀庭的孩子后,他便去国外留学一年回来就开始管理家族产业。我来的那天,方耀庭出国了,方耀庭说孩子在他身边就象你在他身边一样。我也快做妈妈了,我们会照料好你们的孩子的。
秦韵兰此时鼻子里酸酸的,她强忍着不让眼泪流出来,她仿佛听到方耀庭在轻声的呼唤着她,诉说着他内心的忧愁。秦韵兰也体会到李雪梅所做出的牺牲,做为女人做妻子做为母亲的伟大,她放心了她安心了。虽然她不愿意有着千般的无奈,可她又能怎样呢?孩子留在她身边,留在这里会生活得好吗?她不知道说什么好。
李雪梅挽着秦韵兰的手从房间里走了出来,江富国深情的看着她,害怕她会跟着她们离他而去。
秦韵兰接过奶妈手里的孩子,抱在怀里低下头,脸紧贴着孩子,静静的站在房屋中央,过了一会儿,她轻轻的将熟睡的孩子放在了李雪梅手里,脸上带着淡淡的笑,自始自终她都没有说什么话。李雪梅用慈爱的目光看着孩子,又望了一眼秦韵兰向着她微微的点了点头。
“请你们快走吧!”秦韵兰坚决的说道:“我怕再过一秒钟我会后悔的。”
李雪梅抱着孩子走向门外,也不再回头,奶妈紧随其后。
“等一等。”在李雪梅刚要跨出大门时,秦韵兰喊了声,说话间她拾屋角的一块青砖,向桌上敲了下去,刚从脖子上摘下来的玉班指,在一声清脆悦耳的响声中断裂开来,分开成月牙儿状的两截,合在一起又是天衣无缝,这是块上等的白玉,是她的母亲临终前带在秦韵兰身上的。秦韵兰拿起其中半截月牙儿放在了孩子身旁,又亲了亲孩子看了她最后一眼。
“走吧!”秦韵兰说了句。
秦韵兰就这样伫立在大门外目送着她们的离去,看着她们的背影渐渐远了,远了……
屋里的江富国看着秦韵兰,那夕阳的余辉洒在她身上,他看到了他心中的女神。
4.
孩子被接走后,秦韵兰有时一整天都不说一两句话,有时望着窗外的天空发呆,有时又凝视着那张相片陷入沉思,社会在进步时代在发展新事物总在不停的出现,这些好象都与她无关一样,她所有的梦想都在此扼杀了,她是个孤独的女人,没有了亲人没有了爱人,她几乎绝望了,而现在唯一支撑她的,让她有活下去的信念的是江富国,江富国这位纯厚的男人为她做了太多,她不想拖累着他,他的种种行为却给了她生存下去的勇气。
江富国一如既往的陪伴在秦韵兰的身边,江富国向她说着村子里的变化,说他们家里快要分到田地了,村里要修路了,那条路一直通到城里,通向很远的地方,说韵兰以后你可以走在上面,沿着这条路回家去,去看望你的女儿。江富国深情的望着秦韵兰慢慢的向她诉说着他所知道的听到的有关外面的一切。秦韵兰虽然很少做出回应,但是江富国从她的表情上还是看出来她内心深处对新生活的向往。
江富国感到幸福的是他深爱的秦韵兰留在了他的身边,使他痛苦的是秦韵兰的人虽然留在了他的身边,可是心已经远走了。他和秦韵兰之间有着一条无法逾越的鸿沟。江富国面对秦韵兰时总是极力表现得满怀热情,离开后又独自忍受着单相思的折磨。
公社农场里原来知青居住过的那一片宿舍内几乎没有人了,秦韵兰还是住在最边上那一间里。现在村里经常组织开会、宣传学习什么的都在这里举行,秦韵兰忽然间感到自己好象被人们所遗忘了,人们在这里热热闹闹的开会,开完会后又吵吵嚷嚷的忙着开工生产去了,村支书也没再分工给她,也没有人喊她一起干活,大壮家媳妇见了她总是笑哈哈的对她说:“韵兰好生休息着,有富国在其他的事你就别操心了。”说完扛着锄头去地里了。江富国已经回家去住了,每天上工那会儿来看望她,给她送吃的,中午又过来帮着她做饭,饭桌上他又说着他的见闻,他话语不多说过来道过去也就那么些事儿,秦韵兰听着开始纠正他说话中用错的词渐渐的回应着,晚上吃完饭后她们又坐在一起闲聊,直到秦韵兰起身回房睡觉,江富国沿着碎石小路摸黑回家,就这样莫约过了三个多月。
“富国,我们结婚吧。”秦韵兰平静的说,那一刻对于江富国来说是他人生中最美好最幸福的时刻。那是个月明星稀的晚上,江富国听着秦韵兰诉说着往事,通常这个时候秦韵兰会回房睡觉的,那晚却庸懒的坐在椅子上没有半点的睡意说着说着就停了下来,在想着心事,过了好久,江富国见她不再说话,觉得有些晚了刚想对秦韵兰说声早点休息时,秦韵兰看着他的眼睛开口说话了。
江富国顿时感到一股暖流侵袭全身,他深情的注视着秦韵兰的目光,半响说不出话来。过了一会儿,他热泪盈眶用诚恳的语气问道:“韵兰你想好了吗?”即而又用很坚定的说:“韵兰,我一辈子都会对你好的。”他看到秦韵兰脸上浮现出久违的笑容,那两个浅浅的酒窝还是那般的迷人,江富国就这样目不转睛的看着她。
“你不回家准备一下吗?”秦韵兰微笑着对江富说道。
“好,好,我这就回去,明天接你回我们的家。”说完江富国高兴得一路小跑起来。江富国感觉头顶上的月亮都为他笑弯了腰。
月光透过窗户倾泻到房间里,秦韵兰久久不能入睡,她想起了方耀庭,想起了他们的孩了,孩子现在怎么样了,都怪自己还没事先取个名,又想到了江富国,我和他之间会有爱情吗?我的心已随着女儿回到了方耀庭身边,但这个执着的男人为她付出了太多,牺牲了太多,给了她太多的感动。如果我还不答应,他会不会终身不娶呢?可是我答应嫁给他仅仅是出于报恩感动,这样做对他公平吗?秦韵兰不敢去想将来会怎样,往事总浮现在她的眼前,她的眼神里总会有着忧伤,辗转反侧一夜未眠。
按秦韵兰的意思一切从俭,婚礼举行得很简单,在公社里领了结婚证,办了几座酒席,放了一连串的炮竹,江富国的亲戚朋友们聚在一起吃了顿饭,邻里们过来道贺了一阵,热闹了一番。江富国的父亲知道一些有关新媳妇的事,虽然有些不太高兴,但已经到了这步田地他也没有别的办法了,儿子总算成家做大人了,还得为他手下的弟弟张罗了,那天他也就多喝了那么几杯。
给秦韵兰清理衣物搬家时,秦韵兰看到江富国将那张留念的照片放在了箱子的最底下,秦韵兰本想说些什的,可又想了想那些美好的记忆还是永远的藏在心底的最深处吧。
新房的布置很朴素很整洁,给人的感觉很温暖,对于秦韵兰来说她总算有了一个家,不会在孤单不在漂泊了,她已经忘记了家的感觉,现在有了自己的家庭,幸福离她不再遥远了。
江富国精心的照顾着他的秦韵兰,不让她下地干粗重的活,由她主持着家事,家里也没什么可忙的,秦韵兰听听广播,有了自己的家有人日夜相伴,她的精神好多了脸色也红润起来,日子也过得清闲舒适。
实行家庭联产承包责任制的第二年,秦韵兰为江富国生了个儿子,那是一个春天的早晨,江富国出门时还问了问躺在床上怀孕已久的秦韵兰,身体怎么样,要不今天就不出工了。秦韵兰说还早着呢让他别担心去做事吧。临近中午时分江富国正和村里的人们在忙着修路,大壮家媳妇一路大声的嚷着,“富国,富国,快回去啊,韵兰生了,是个儿子。”给了江富国一个莫大惊喜,赶忙扔下手里的活,“儿子!”他兴奋得手舞足蹈起来,急急忙忙的跑回家去。
有了儿子后的江富国更加的疼惜秦韵兰,也更加卖力的出去劳作了,象一头不知辛劳的老黄牛在田间地头不停的耕耘着。
“快,趁热喝。”江富国的笑容堆满了脸,他端着刚煨好的鸡汤送到了秦韵兰的床前。“儿子,爸爸来抱一抱。”又轻轻的小心翼翼的抱起在秦韵兰身边的小孩子。
“给他多穿件衣服吧,小心着凉了。”秦韵兰坐在床头了喝了口鸡汤对江富国说道。
江富国摆弄了半天那小衣服还是没穿上去,反倒乐得哈哈的笑了起来。
“看你笨手笨脚的,我来。”秦韵兰放下鸡汤接过孩子,这时小孩哭了起来。
“哦,是爸爸不好,让妈妈来抱抱。”
两个人整天都围着小孩转悠,小日子过得比蜜还甜。
“给孩子取个名字吧?”秦韵兰看着熟睡的儿子笑着对一旁的江富国说。
“嗯,你来取吧,你读的书比我多。”江富国想了想回答道。
秦韵兰说了好几个名字,江富国总是摇头,“还是你来吧,你是孩子他爸啊。”
“嗯,我看就叫云路吧。”江富国摸了摸脑门说道,“现在不是正在修路么,江云路,听不起来还不错。”
“云路!很好啊。”秦韵兰回答说,又转过头看着身旁的儿子。
江富国对着儿子自言自语的说:“小云路,将来长大了要走着这条路去城里,去念大学。”
房间里小俩口亲切的交谈着,幸福都溢到了窗外。
5.
山村里的生活平平淡淡人们日出而作日落而息,社会的变革也影响着这片土地和生活在这里的人们。几年光景过去了,江云路学会走路了,慢慢的跨着小步子摸索着跟在秦韵兰的身后,在房屋里走过来走过去的,小家伙步子越来越稳,一不留意就走到门外去了。
“小云路,没多大点儿就爱到处乱跑啊,小心别摔倒了。”秦韵兰拉着刚要迈出门槛的江云路的小手嗔怪道。
“妈,妈妈……”江云路伊伊呀呀的学着说起话来。
“来,叫爸爸啊。”江富国哄着儿子,心里乐开了花。
江云路一天天的在长大,又为这个家庭增添了无限的乐趣。
待江云路会说话会走路后,江富国又一次体会到了做爸爸的幸福,秦韵兰又为他生了个女儿。江富国满足了,他觉得自己是天底下最幸运的男人,好几个夜晚,他都深情的对着秦韵兰说:“韵兰,我会照顾好你和我们的孩子,让你们吃得好、穿得好、住得好,还会供他们读书念大学的。韵兰,你对我的恩情,我这一辈子都不会忘记的。”
“嘘,小声点,云秀刚睡着。看把她吵醒了不是。”秦韵兰面带笑容的指责道。
“喔,云秀乖啊,……”
窗外都听到了云秀的哭闹,接着又传来两口子哄着小孩睡觉说话的声音,夜色柔美静霭。
江云秀也学会走路了,秦韵兰想到自己也应该做些事了,总不能把家庭的重担全压在江富国身上。的确,刚成家那些年日子过得也挺清贫的,但一想到秦韵兰、想到儿子、女儿,江富国就充满了力量,总有使不完的劲。
儿子、女儿交给公公婆婆照看后,秦韵兰到田间地头来帮忙,江富国怜惜着她,不愿意让她去做那些体力活。江富国想着秦韵兰是读过书的,和她生活的这几年,他从她那里学到不少做事的方法,他突然间感受到了知识的力量,秦韵兰虽然不常到田地中来,却在家里听着广播有时还会去村委会看看报纸,传输着一些生产劳作的技术给江富国,同样是播种施肥收割他田地里的庄稼总比其他人家的要种得好粗壮些茂盛些,大壮就常数落他:“哎呀!娶了个有文化的媳妇就是不一样啊,田里地里的庄稼都有了灵气似的,比我们种得好啊,又多收了几百斤吧。”
每当听到这些时,江富国心里就美滋滋的。
村里的老支书对江富国说,孩子们都长大了,整天都在村里头山林间瞎闹腾,想办个幼儿园让秦韵兰去教他们如何。江富国说好啊。秦韵兰就这么做了孩子们的教师,她没想到她所学的专业,今天会在这里发挥到了作用,虽然只是幼儿园她都感到无比的高兴,整天和天真无邪的孩子们在一起时间过得也挺快的,那些过去的记忆也渐渐的被她尘封起来。
这几年经济搞活,交了公粮地税江富国就把家里剩余下的茶叶自己烘制后拿到县城里去卖,又把屋后的小山坡给开恳出来一大块种下了很多菜。江云路和江云秀在菜地里玩闹着,拔草捉菜青虫,江富国看着乐在心里。他每天很早就把前天晚上打捆绑好的蔬菜装到自行车里带到集镇上去卖,回来后吃完留在锅里的早饭又忙着下地干活。秦韵兰晚上帮着江富国打理好蔬菜,早晨做好吃的留在锅里后就带着儿子女儿上学校。夫妻俩各自为这个家忙碌着却疏于交流了,两个人在一起时也只是习惯性的说上那么几句话,江富国也没多想什么觉得过日子不就是这个样的。
秦韵兰去考民办教师了,她以前读的是师范院校,档案什么的不知道遗失在哪里了,拾起这些陈芝麻烂谷子的事还挺麻烦的,她不想揭开那些旧伤疤,决定重头再来。江云路上小学的时候她就去了小学教书,江云路小学快毕业时她就在镇上中学里上课了。
小镇离村子不远,沿着这条新修的公路莫约走一个多小时的路程,学校里的环境很清雅,秦韵兰置身其中感觉精神上身体上都特舒畅。可是她的眼神里还是时常会流露出一些旁人所不能理解的忧伤。
孩子们渐渐长大了,都开始在上学了,江富国忽然间觉得肩头的担子更重了,他心里想着无论如何也要让江云路去读大学,虽然江云路刚念完小学,江富国已经把这个重任寄予到他的儿子身上。
他们家里有了一台莺歌牌的十七吋黑白电视机,那是儿子吵嚷着很久了要买的,江富国拍着江云路的头说:“这次考初中如果考了第一名,爸就给你买回来。”
“噢,再也不用去别人家去看《霍元甲》了。”电视买回来后,江云路开心的叫喊到。
家里有了电视江富国觉得与外面的世界更近了,在秦韵兰的带动下他已经习惯边吃着晚饭边看着《新闻联播》,那些曾经深埋在心底的记忆又被唤醒了,那些淡忘的名字又在他们的耳旁想起,那些远去的身影又浮现在他们的眼前了,在播放政协大会的新闻时,江富国看到了坐在代表席上还戴着老式黑边框眼镜的林升龙,又在财经报道中听到了著名的企业家方耀庭这个名字,江富国心里微微一颤,看了一眼坐在身旁的秦韵兰。
“下来,云秀自个儿坐在板凳看,妈妈要去批改作业了。”秦韵兰放下坐在她腿上的云秀,回到房间里去了。那个熟悉的名字传入她的耳际时,她内心深处有了一种莫名的悸动,事隔多年了,自己已经是两个孩子的母亲了,秦韵兰不愿去想太多,只是时常惦念着远方的女儿。
夫妻俩似乎刻意在回避着这类的事情,江富国仍旧每天关注着新闻,秦韵兰也不时常看电视了,大多时间是在教云秀写字做作业,但回到学校里却找出报纸上一切关于方耀庭的消息,逐字逐句的搜索着方耀庭生活里点点滴滴的事件,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这样做,方耀庭的理想实现了,她为他而高兴,她也深知今生是永远不可能再回到他的身边,可她还是在新闻报道里找寻着他的踪迹,她想着从他片面的生活报道里感知女儿的近况。
村里的茶场再也经营不下去了,以前大锅饭吃惯了,现在都市场经济了茶叶突然间没有了销路,江富国得知这个消息后,想把茶场承包下来,他收集了一些有关茶场经营方面的资料,又从茶场老师傅那里获取相关制茶方面的技术知识,做了一年多的准备,他做好决定买断后独立经营自负盈亏。
“韵兰,我想把茶场承包的事定下来,你看怎么样?”虽然自己已经做好决定但江富国觉得还是有必要和妻子商量商量,有一年多的时间他们都很少坐在一起聊天,江富国也想趁这个机会和妻子说说心里话。
“我看行吧,只是听人说茶场里的那些机器设备都太陈旧得更换了,还要聘请新的技术员工。”秦韵兰感到有些意外,江富国决定下来的事一般都很少和她说的,要么事情做好了之后才会告诉她一声,这次主动来找她商量,她心里也明白了几分,思索了一会又说:“可这些需要不少钱吧,家里都没那么多积蓄。”
“我知道,我会想办法的。”江富国停顿了一会儿说:“亲戚朋友就不用说了,哥嫂他们那都不能去借孩子们都在用钱的时候,爸妈也拿不出多少来,小弟快结婚了,我看……”江富国犹豫着,“你说,我去找林升龙怎么样,我看他会帮忙的。”
话一说完江富国目不转睛的看着秦韵兰,“这……”秦韵兰不知道该如何回答,十多年了那些只出现在记忆中的人,要回到他们的生活中来,又要去面对了。秦韵兰一时语塞。
见秦韵兰不再说话,江富国转过头盯着房顶,点了根烟抽了起来,他很少在卧室里抽烟的,秦韵兰不喜欢房间里有烟味儿。
“先打个电话把事情说明白,再看情况吧。”她想了好一会儿说。“你忘了,不要在房间里抽烟啊。”秦韵兰提醒着。
“噢,我明天去茶场打电话先和他说说情况吧。”江富国掐灭烟,喝了口水说道。
“我看林升龙会帮忙的。”秦韵兰回应道。
“明天再说吧,你忙你的吧,这事我来办,早点睡。”江富国转了个身睡下了。
秦韵兰怎么也睡不着了,入春的夜还夹带着泥土的气息,远处传来阵阵蛙鸣。
江富国找到林升龙留下的电话号码一大清早的就去茶场给林升龙打了过去,他知道城里人八点钟以后都要去上班了,电话里“嘟,嘟……”声响了很久,江富国有点担心这电话还打不打的通,有十多年都没联系过了该不会是换号了吧。
“喂,您找谁啊?”电话那头传来小孩的声音。
江富国握着听筒愣住了,他想着应该是林升龙接电话的,刚才想好要说的话,现在却不知道怎么说了。
“喂,你是谁?怎么不说话呀。我要挂了。”小孩的说语有些不耐烦了。
江富国听出来是个女孩,“我找,找林升龙?”江富国赶忙说道。
“爸爸,有人找你。”小女孩的声音渐渐远去,江富国隐约听到脚步声由远及近,又模糊的听到一个男人在说着,都不早了叫妈妈送你上学去。
“喂,您是哪位?”说话的声音清楚的传了过来。
“是林升龙吧,我是江富国,江富国你还记得吗?”听到那个熟悉而遥远的声音时,江富国显得有些激动。
“噢,江富国,当然会记得,肯定会记得啊。”江富国感觉得到电话线另一边的林升龙和自己一样的有些激动。
“你们过得还好吧,十多年都没有你们的音讯了。”话语变得平静起来,江富国也跟着调整了情绪。
“还好,我和秦韵兰生活得还好,有两个孩子。”江富国想着如果要说起来这话题可就长了,一时半刻能说得完吗?“林升龙啊,这次打电话给你,主要找你帮帮忙借点钱。”江富国直接说明了用意。
“哦,好!这个没问题啊,家里遇上什么麻烦事了吗?!”江富国能感受到林升龙关切的问话是真诚的。
江富国看了看桌上的时钟,快八点了,于是简要的把自己想承包村里茶场的事向林升龙说了一下,林升龙又问了一些情况,说中午给他回电话再详细的谈一谈。
关于借钱的事林升龙二话没说就答应下来,而且中午回电话时还帮着江富国做了些预算,先给他五万块钱再说,问他是直接在银行转帐还是他来这里,还说要江富国带着秦韵兰一起过来,很想见见她。江富国想着应该亲自去一趟,钱的数目不少得当面谢谢人家,约好了时间江富国和秦韵兰准备去见林升龙。
“我们一起去看看林升龙吧,今天他给我回电话答应借钱了,让我们过去玩几天。”江富国很高兴的对秦韵兰说。
秦韵兰没有立刻做出回答,心情变得复杂起来。去还是不去呢?去了肯定是要遇到方耀庭的,秦韵兰想看看女儿,她现在应该读中学了吧,也只比云路大两岁,母女要是相认了会不会影响到她的生活啊,秦韵兰越想越多,竟然望了江富国正注视着她呢。
江富国已经注意到了她面部表情微妙的变化,特别是她的眼睛里突然间又充满了惆怅。“我看你最近比较忙的,我还是一个人去吧,拿到钱我就回来。”江富国接着说道。
“那就这样吧,毕业班的功课比较紧我也走不开。”秦韵兰接过话题回答道。
房间里安静下来,秦韵兰开始帮着江富国清理衣物,备好火车上的日常用品,江富国坐在床头看着在房里来回走动的秦韵兰不再说话。
江富国早早的就起来了和秦韵兰,还有儿子江云路一家三口人走着去镇上。见儿子走到学校里面去了,秦韵兰帮江富国整理了一下衣襟说:“路上当心,那边都说好了是林升龙去接你吧。”然后又看了他一眼,想说些什么又什么也没说。
江富国留意到了,“要代个话给方耀庭吗?还有女儿。”江富国随意的问了一句。
“不用了。”秦韵兰说完话转过身走进学校大门。
江富国看着学校大门里秦韵兰远去的背影,忽然感到有些不适,是要出远门了吗?还是要见到昔日的故人了呢?
6.
“江富国,这边啊,这里。”火车到站已是第二天早上,站台的人不是很多,江富国跟着人们向出口走去,还没走多远就听到有人在喊他的名字。
江富国抬起头张望着四周,很快就找到在那边挥手的林升龙,一幅老式黑边框眼镜出现在他的面前,林升龙变化不太大微微有些发福,精神饱满,江富国觉得自己老了很多,他也向林升龙招了招手,笑着说道:“林升龙,你还戴着这幅眼镜啊。”
“这幅眼镜是不能换的,革命的情谊时时在眼前。”林升龙爽朗的笑着。
江富国听了心里暖暖的,他手里的行李早已被林升龙接了过去,林升龙一手拎着他的帆布提包,一手拍着他的肩头两个人并排走向路边的小轿车,无意间消除了江富国原有的顾忌和隔阂。
桑塔纳二零零零行驶在大都市宽敞的公路上,城市里一片朝气蓬勃的景象,这里在盖高楼,那边在建广场,林升龙指着窗外向江富国介绍着说,看,那是要竣工的工贸大厦,瞧,这是………,一座飞速发展中的城市展现在江富国眼前。
“富国,儿子读初中了吧?”林升龙合上窗玻璃说着,“将来一定要让他到这儿来上大学啊。”
江富国看着窗外已陶醉其中,他转过身说:“会的,再苦再累也会送他来上大学的。”
“升龙,你们家是女儿吧,那天接电话是她吧。”江富国微笑着说。
“是啊,今天上学去了要不你可以见到她了。”林升龙回答着。
“就一个女儿,不准备再生一个啊。”江富国随口问道。
“不生了,一个女儿都够折腾人的了。”林升龙说着,幸福的笑容脸爬满了脸。
一路上林升龙和江富国有说有笑的,开车的司机说他们好象亲兄弟一样。
车在政府宿舍楼大院门前停了下来,上了楼来到林升龙家,“刘洋,这就是我经常跟你提到的,当年舍命救我的江富国。”进到门里,林升龙指着刚跨进门的江富国对站在门口的妻子说。
江富国向着刘洋朴实的笑了笑,他打量着刘洋,第一眼就觉得她是一位很质朴的中年妇女,他又四处看了看,家里的摆设装置都很简单,让他没有丝毫的拘束感。
“你好!”刘洋伸过手来,江富国伸出右手象征性的握了握。
“坐,坐啊。”刘洋对江富国说道,又去倒茶。
“富国,坐这里,咱哥俩好好聊聊。”林升龙拉着江富国坐在了他的身边。
“这些年,升龙总惦记着你们,想抽个空回去看看都没时间啊,”刘洋将茶水送到江富国面前,“来,喝茶。那天听说你要来就去请假了,说今天要好好陪陪你。”
“秦韵兰,她没来啊?”刘洋也递给林升龙一杯水,向江富国问道。
“她在教初三毕业班有些忙,你们也都挺忙的啊。”江富国喝了口水,回答着。
“这次来了得多住几天,你们有十多年都没见面了吧?”刘洋说。
“看,一来就给你们添麻烦了,今晚就回去,茶场里的事还等去办呢。”江富国觉得有些不好意思。
“瞧你说的,时间不早了,你们聊着,我去做饭。”说完刘洋就走向厨房。
“这是我们家自已种的茶叶,韵兰让我带过来送给你们喝的,山村里没什么好东西,这事你可帮大忙了。”江富国放下水杯从提包里拿出两大袋茶叶来。
“别这样说啊,我也在那儿锻炼过,当年要不是你……,”
“不说当年的事了,今天这事我还不知道怎么感谢你们呢,还拿不准什么时候有钱还你们呢?”江富国打断林升龙的话,有些激动的说道。
“什么感谢、帮忙的话都不说了,只要那份感情在钱不钱的都不重要。”林升龙很真诚的说着,然后起身进了房间,不一会儿他拿着装钱的皮包出来了。
“都给你准备好了,点点数吧,五万块。”林升龙将皮包送到江富国手里。
“不用数了。”江富国握着沉甸甸的皮包,感动得眼泪都快流出来了。他不知道说什么感谢的话才好,又觉得在林升龙面前再多说那些都是多余的。
客厅里安静了一会儿,厨房里却热闹起来了。
林升龙为江富国加了点水,坐在了江富国对面,递给他一支烟,自己燃起一支,两个人坐在茶几前,叙说着往事。
林升龙谈起了回城后的经历,说自己大难不死,回来后竟然一帆风顺官运亨通,妻子是审计局的,女儿也在上初中算起来应该和你儿子一般大了吧。
林升龙说完又问了一下他走后方耀庭回城的事,关于秦韵兰有了方耀庭女儿的事,江富国一字未提,说他和秦韵兰的日子过得还算可以,只是山村里的条件没那么好要负担儿子女儿都念上大学也不太容易,承包茶场这不都是为了儿女们吗?
“对了,我给方耀庭打个电话让他过来吃顿饭,大家见见面说说话,富国今天就别走了。”林升龙说完拿起放在一旁的电话拔通了号码。
“不了,今晚一定得回去,出来久了韵兰会担心的,再说你们也都挺忙的。”江富国有些歉意的说道。
“我和方耀庭虽然同在一座城市却是很少见面的,只有当他出席政府部门有关会议时才碰得到他,这些年他也挺忙的,取得今天的成绩他也付出了不少。哦,他好象也有一儿一女。”说话间,电话已经接通了。
“喂,你好!”
“啊,是嫂子,什么?耀庭到外省考察出去了。”
“哦!”
“那你能不能抽空过来一下,以前下乡插队时的一位朋友过来了。”
“江富国,就是那一年在婺源。”
“耀庭和你说起过啊,好,那我们等着你。好!”
林升龙放下电话,又给江富国茶场的事提了些建议,说现在形势看好,抓住机遇致富有望啊,又给几位朋友打了一通电话,询问了一下茶叶的价格销售情况,接着又写了一封简短的介绍信,让他带回去给他县城的那位领导,告诉江富国以后遇到什么问题找他就可以了。
江富国又一次被林升龙为他所做的一切而感动,他紧握着林升龙的手迟迟不愿放开。
丰盛的菜肴已经端上桌来,林升龙和江富国落坐后,他拿出了一瓶陈年佳酿,哥俩要好好喝上几杯。方耀庭的妻子李雪梅也赶了过来,江富国上次见到她已是十多年前的事了,那时他和秦韵兰还没结婚呢。
“别忙了,菜够多的了,坐过来一起吃吧。”江富国向着还在厨房里忙着刘洋说道。
“好,这就来了。”刘洋端着最后一盘菜出来入座。
“这是
江富国看了一眼李雪梅,十多年了这位中年妇女依然独具她温婉的气质,只是她素净的脸上多了幅眼镜又为她增添了几分神韵,这时李雪梅微笑着向江富国点了点头,“你和秦韵兰成家了,儿女们都还好吧。”李雪梅轻声的问候道,儿子出生后李雪梅这些年也忙着自己的事业现在已是大学里的知名教授了,她对江富国的印象不深,但听到他是秦韵兰的丈夫时还是很关切的询问了一番他们的情况。
四个人边吃边聊着,气氛融洽,整个房屋里倍感温馨。
林升龙又给江富国杯子里满上了,提醒着江富国敬李雪梅一杯,说:“李教授可是名牌大学的知名教授啊,你儿子将来上大学还得靠她多多关照哦。”林升龙说着也举起了酒杯。
李雪梅以茶代酒,刘洋也端起了手中的茶杯,四个人碰杯后一饮而尽。
“富国,你这是干嘛呢?!别这样啊。”刘洋看见江富国双眼里流着泪水。
江富国其实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流泪,这情景好象触动了他内心深处的某根神经让他变得伤感起来,又或者他想着自己的处境人生历程百感交集。
“不是,我今天高兴。”江富国噙着泪水说道。
“富国,日子会慢慢好起来的。”林升龙为自己倒了杯酒。
李雪梅把家里的地址和电话号码写下来给了江富国,看着他好一会儿说:“回去让韵兰给我打个电话。家里还有什么难处,孩子将来读书什么的告诉我们一声,我们会尽力帮忙的。”
林升龙喝了杯中的酒,为自己为江富国又满上了,四个人怀着旧,畅想着孩子们的未来,暖暖意更浓。
7.
富源茶场正式挂牌运作营业了,先进的机器设备逐个购回,江富国还聘请了大学生小王做技术员,小王的妻子是县城里报社的记者,江富国拿着林升龙的介绍信去县城里找了那位领导,茶叶的销售量一路看好,再加上小王的妻子孙莉妙笔生花做了一番宣传,没过一两年富源茶场就县市闻名了。
江富国也跟着出名了被县城里评为了致富能手先进标兵,在他的带动下村里不少人的口袋也日渐饱满起来。这段时间他正和技术员小王研发着绞股蓝茶的栽培和烘制,准备打造出婺绿春这个品牌,人到中年事业也有起色,江富国迎来了自己的春天。
妹妹刚读初中时,江云路初中已经毕业了,这个暑假江云路走遍了家乡的山山水水, “半亩方塘一鉴开,天光云影共徘徊。问渠哪得清如许,为有源头活水来。”他从南宋著名理学家朱熹的诗句里领略到了家乡的美景,他到过家乡西北的大鄣山与灵岩洞群,东北的浙岭与石耳山,中部的福山和西部的大游山。整个暑假他都神游在如诗如画的湖光山色里,“两水夹明镜,双桥落彩虹。”他正在彩虹桥上,鸳鸯湖和石冠群山的“龙尾砚”是他最喜欢游玩的地方,家乡每一处的景致都留下了他的足迹。他从电视的旅游节目中看到了其他地方的景点,他想着山明水秀的家乡这些名胜古迹还不是鲜为人知,这些天工地造的自然景色还没有更多的人来了解熟悉,对于家乡的喜爱,在他幼小的心灵里就立下了志愿,要把家乡的精致景观介绍给世人,让他家乡的美景出现在电视里,他想告诉人们他的家乡是天下最美的乡村。
江云路在那个暑假也读了很多的书,翻阅了有关旅游景点的杂志和相关地理方面的书籍,他的理想得到了妈妈秦韵兰的支持,秦韵兰鼓励他要为实现自己的理想努力学习。而爸爸江富国对他的要求却越来越严格,并且告诉他将来一定要远离家乡去念大学,哪所大学他都为他设定好了。仿佛江云路不是初中毕业而是高考过了。他不明白爸爸为什么会这样要求他,而妈妈总在培养着他的兴趣爱好,让他自由的成长。
江云路去县城里上高中了,每天很早就起床踩自行车出去,放学回来时天都快黑了。
“云路,你就住在学校里吧。”秦韵兰很心疼着对儿子说。
“不,妈,我要回来陪着你,爸爸只顾忙自己的事,都不常回家了。”懂事的江云路望着慈爱的母亲总是这样说。
是啊,儿子都觉察出来了,然而秦韵兰感觉到的不仅是丈夫不顾家了而且心理上还有细微的变化。
江富国每晚回来后必定要检查儿子的功课,虽然他一直都不太懂儿子功课的情况,但只要发现儿子看与学习无关联的书籍,他都会发一通脾气责骂他一番,他从儿子的床底下搜出了一些国家地理的期刊、旅游杂志等方面的书,他便会觉得儿子不务正业总想着游玩,竟然还给了儿子一记耳光,这么多年来他是第一次出手打儿子,而且是在儿子即将成人之际,还是那么重,那晚他额头上的疤痕看起来异常可怕,把云秀都吓哭了。江云路弄不懂爸爸为什么要打他,仅仅是那些与学习无关的书刊吗?江云路的学习成绩总是名列前茅,这些他爸爸都是知道的,以前爸爸还让他多看些课外书来提高自己的知识面,就这两年爸爸经营的茶场出名了思想却有了变化,江云路不知道该怎样做才好,这些都严重的影响到他学习的积极性。
秦韵兰对丈夫的粗暴行为也颇感惊讶,从林升龙那里回来后,江富国曾有一段时间全身心的投入到茶场的经营运作上去了甚至都不过问家里的任何事情,那些秦韵兰能够理解,可是现在茶场营运正常,江富国却变得反常了。江富国悄悄的在改变,而这种变化是出于什么原因她至今仍感觉不出来。
秦韵兰回想着江富国那天到家时的情景,他很高兴还给云秀买了些好看好吃的糖果,说钱借到了林升龙还替他找好了销路,接着还给她说了在林升龙家吃饭聊天的内容,并没有提到方耀庭和女儿的事,她也没去过问,好象没什么特别的啊,以后的事一切顺利,直到现在都好好的没出什么问题。可是江富国到底是怎么呢?秦韵兰想不通。
方耀庭在电视里了纸上出现的机会越来越多越频繁了,秦韵兰极力在丈夫眼前回避着这一切,他们在一起生活都快二十年了难道江富国内心深处还会感到不安吗,还担心着她会离他而去吗?秦韵兰觉得如果江富国有这样的杂念是可悲的愚昧的。
可事实上江富国真的有这些多余的顾忌,晚上江富国要握住秦韵兰的手才会睡得着,只要秦韵兰起床来,江富国就会猛然惊醒,有时候还在梦里念叨着:“韵兰,韵兰,不要离开我,我知道我没有他那样的生活条件让你过得更好,我……”秦韵兰终于明白了,丈夫没日没夜的想着致富一方面是为了这个家庭,另一方面却是为了寻求心理上的平衡,村民们看到的是致富能手,而秦韵兰看到的却是自卑的江富国。可他这种心理却从另外一种形式中发泄出来转嫁到了孩子身上,他强烈的要求儿子江云路一定要上那所大学只是为了弥补自己的缺憾,这又是多么的可悲。
这个曾为他付出过一切的男人,现在却生病了,心理上还病得不轻。为了这个家秦韵兰装着什么都不知道一样,日子如往常般过着,早晨去学校上课回来后辅导女儿云秀,陪着江富国吃晚饭,问一些茶场里的事,茶叶的销量,讲讲他们的儿子女儿的学习情况,江云路要晚点才回来,秦韵兰把饭菜都给他留在了锅里,江富国在家还是很少说话,常常都是听着秦韵兰说,独个儿喝点酒,整个家庭看上去是那样的和睦令村人羡慕。
“云秀,把这首诗念给爸爸听听。”秦韵兰为江富国倒上酒,对正在做功课的云秀说。房屋里响起了云秀娇嫩的童音。
……
阴郁的日子总会过去,
那过去了的一切,
都会变成亲切的怀念!
: 情感


